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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围城

核心提示:凤凰古城“进城收费”模式折射出我国旅游经济乃至整个经济发展的一些弊端:缺乏人本主义取向;权力为资本铺路;政府与民争利

 

郑戈

 

 

凤凰因沈从文而知名,但沈从文先生却很少着笔于凤凰的风光。他那写景状物堪称一绝的《边城》,叙事的背景是小镇茶峒,而不是他的家乡凤凰县。在《湘行散记》和《湘西》中,他提到凤凰的故人,提到凤凰屯垦兵子弟,提到凤凰县苗巫主持的大傩酬神仪式,但对于那里的自然风光,却未曾着力描绘。他写道:“我生长于凤凰县,十四岁后在沅水流域上下千里各个地方大约住过五六年,我的‘青年人生教育’,恰如在这条水上毕的业。我对于湘西的认识,自然较偏于人事方面。活在这片土地上的老幼贵贱,生死哀乐种种状况,我因性之所近,注意较多,也较熟习。”

 

凤凰的旅游价值,也恰恰在于那里的人,他们的居住环境、生活方式、宗教信仰、习俗仪式。与杭州、丽江等地方不同,凤凰古城里多数人愿意买门票进去一看的单一景点并不多。吸引人们到此一游的是这里的古朴民居、民俗和与自然融为一体的生活方式。保持这样的人居环境,才能保持凤凰的旅游价值。

 

 

近日来,凤凰古城被当地政府“围城卖票”的事情成了舆论关注热点。其实,在此之前,丽江、乌镇、周庄、平遥等古镇便已经实行了“进城收费”而不是单一景点门票的收费模式。2007年,当丽江把“古城维护费”提高到每人每天80元的标准时,也曾引起“围城”争议。只不过,凤凰事件发生在“微博时代”,其受关注的程度和被评论的次数自然远胜从前。

 

凤凰模式折射出我国旅游经济、乃至迄今为止整个经济发展道路的一些特点。首先是缺乏人本主义的取向。当地居民被物化,被当成道具,甚至看成经济发展的绊脚石。其次是政府直接参与经济活动,用权力为资本铺路,或者直接用“全民所有”的资产入股,成为股东。全民所有变成国家所有,国家所有变成政府所有,政府所有变成官员所有,化公为私,导致合法性危机。最后,由于上述原因,一些地方政府丧失了中立、无偏私的管理者或规制者品格,变成下场踢球的裁判,乃至与民争利。“焚林而田,竭泽而渔”的现象反复出现,发展的意义以及可持续性成为令人焦虑的问题。

 

上述三个特点在凤凰事件中体现得十分明显。古城居民黄田带女友回家见父母、因女友是外地人而被要求买门票的事情虽然是个孤立,但却戏剧性地凸显出了政府单方面出台的政策对当地居民正常生活的负面影响。即使不用宪法所保障的公民权利与自由来度量这种影响,其妨害民生之弊已是十分明显。另一个引起舆论诟病的因素是政府以国有土地入股,与商人共同经营当地旅游资源,而未能充分考虑和保护当地居民的私权。点缀在沱江两岸的吊脚楼,它们的主人至少是享有长期土地使用权和建筑物所有权的吧?居住在古城的人民,他们和他们的客人总该享有无障碍的通行权吧?政府在私人的物权上设置负担,一方面应争得权利享有者的同意,另一方面应给予补偿。不把私权保护纳入考虑范畴,无成本地行使行政权力,这显然不是法治政府所当为。此外,片面重视门票收入暴露出凤凰当地政府的短视。与杭州市政府自2002年以来逐步免费开放西湖大部分景点的做法相比,凤凰政府显然更急切地想要直接获取收入,在一次分配时就切蛋糕,而不是从当地经济增长和税费方面获益。

 

近年来,由于过度城市化和商业化,凤凰作为一个旅游景点的吸引力正在走下坡路。在这种背景下,骤然出台全城一票制的收费政策,对当地旅游业的影响很可能是负面的。与当地居民因利益受损而聚集抗议的反应不同,游客更多会采取“用脚投票”的方式,选择不来凤凰。当地政府本来应该先投入、再收益,采取措施维护和修复古城风貌,抑制过度商业化,对商铺和服务业进行整顿和管理,确保良好的治安。这些都属于公共服务的范畴,是政府的应尽职责,本不待收门票费便可行之的。只有在本地吸引力提升到很高水平的情况下,旨在增加门票收入的措施才不会适得其反。这些道理本来是显而易见的,在公开、透明的决策过程中也很容易得到揭示和论证。凤凰之所以陷入如今这种骑虎难下的窘境,与当地政府出台门票新规时未遵守相关程序规则也有关系。

 

        首先,凤凰县政府未遵守《价格法》第23条的规定,在制定门票新规时召开听证会,征求消费者、经营者和其他利益相关人士的意见,论证其必要性、可行性。

 

    其次,听证、征求意见以及可行性论证不仅是价格法的要求,也是我国依法行政基本国策的题中应有之意。除此以外,包括提前通知、公布在内的信息公开制度也是依法行政的必备要素。正在审议中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旅游法》第43条第2节便贯彻了信息公开的原则:“景区门票价格变动应提前6个月公布。景区应当明示另行收费的游览项目。景区部分核心游览项目因故不能开放或者无法提供服务的,应提前告知并相应减少收费。”这部法律虽然还没有通过,但将门票变动提前公布、免得游客到了地头才知道,却是一个为民着想的政府理应做到的基本步骤。

 

最后,政府应当对人民负责,对民众意见有积极的回应,而不是在错误的道路上固执己见、坚持到底。凤凰门票新规实施至今,舆论和公众的反馈基本是负面的,凤凰县政府虽然也承诺了相应的改进措施,比如让船工也分享一部分利益,但在最核心的门票政策上,却“咬定青山不放松”。这种单方面作出武断决策后又拒绝给民众一个交待的态度,显然不符合“执政为民”的要求。

 

本文刊载于 财新《新世纪》 2013年第15期 出版日期 2013年04月22日,这是编辑前原稿,错漏由作者本人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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